第257章
金光瑶微微讶异,张凤池表面上看起来温文尔雅,实际上做事很邪,竟然把人强行挟持来了。
他带着辛夷一跑路,还提溜走了韩泥鳅,只怕排教现在局面已经大乱了,池子果然和老龙头说的一样,根本不在乎后果,只做最有利于自己的事情。
金光瑶忙笑道:“辛师伯好。”
辛夷环顾一圈周围的人,粗生粗气地道:“金仙督,当不得你这一声师伯,我就是个跑江湖的,你们都是玄门仙首,何必如此消遣我这个老头子?”
金光瑶淡定地道:“辛师伯,叫你来的是老龙头。”
辛夷听得一头雾水,道:“老龙头不是在排教待着吗?你们把我弄到莲花坞来干什么?”
这老头子还真是挺犟的,金光瑶无奈,索性道:“辛师伯,三言两语真的说不清楚了,你自己去见见总排头吧,他会告诉你到底怎么回事的。”说完,他给江澄使了个眼色,江澄道:“你们总排头确实在我这里,是我和魏婴从豫章的福寿沟里面捞出来的,你自己去鉴别鉴别,他究竟是不是真货吧。”
辛夷满脸懵然地跟着江秋白一起去见于化龙,张凤池也想跟去,却被金光瑶一把拉住了,道:“师哥,不着急,让总排头自己先和辛师伯说清楚,咱们先说说韩老大的事情,是你的就是你的,跑不了的。”
张凤池颔首道:“我确实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,你会感谢我,不,感谢冬子的。”
几人屏退了闲杂人等,一人面前只摆了一杯茶,均面色严峻,他们的谈话,承载着成千上万人的前途和生命。
韩冬至在屋子里依旧不肯取下斗笠,似乎很怕见光的样子,他注意到金凌探究的眼神,嘻嘻笑道:“金宗主,不好意思啊,我怕见光。”
张凤池却道:“冬子,你让诸位看看也无妨,这里的诸位仙首,不会有人说出去的。”
韩冬至听了,面上涌起羞愤的颜色,一咬牙,慢慢取下了他的斗笠,露出了他的整张脸,众人见了都吃了一惊:只见韩冬至惨白的额头上,竟然刻着一个大大的“奸”字,在他那张水鬼脸上分外醒目骇人。
韩冬至的脸色似乎更白,又默默地把斗笠带回去,低下头道:“诸位也看见了,说出来也不怕各位笑话,这是沐澜的杰作,她用刀刻在我额头上的,你们觉得我和她会是一伙的吗?”
蓝涣看得有些有些不舒服,直接评价道:“她太过分了。”
金光瑶有点儿明白,为何韩泥鳅这个滑头的家伙会和张凤池来莲花坞了,韩泥鳅也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,被如此羞辱,任何一个男人都受不了。
韩泥鳅长得眉清目秀,脸上多了这么一个“奸”字,确实很难看。
金光瑶问道:“韩老大,这就是沐澜对你当年背叛她的报复吗?未免太过了些,你不过就是破坏了她捉住江夫人的计划而已。”
韩冬至闷声道:“也是,也不是,我和她的恩怨,一言难尽。”
江澄冷锐的目光扫过对面诡异的斗笠人,手指瞧着桌子,道:“你可以解释一下,为什么你的人会出现在金麟台吗?我们需要一个交代。”
韩冬至老老实实地道:“这事情,先说一声对不住了,造成的损失,我可以先打个欠条,以后补上,我,是被沐澜阴了,她给我的手下下蛊,逼他们反我,我也是九死一生才跑出来的,后来她就拿我的令符,调动我的人上了金麟台。”
江澄马上想到了重点,道:“那现在,洞庭湖这块地方还在你手上吗?”
韩冬至道:“在,是还在,但是渗透进了不少五仙教的人,我被她大整了一次,损失不小,她趁机进了我的地盘,我快控不住了,这回来莲花坞,除了给各位赔礼道歉,也是找老龙头给我主持公道的。”
江澄的面上一寒,五仙教搞洞庭水帮的原因果然不仅仅是复仇,韩冬至的地盘洞庭湖是个物产丰饶,漕运发达的地方,油水很多,沐澜是看上他这块上好的地盘了。
张凤池道:“冬子从沐澜手上跑了以后养了一阵伤,再回去的时候,他的人已经上金麟台闹过了,冬子害怕被牵连,又躲了起来,我好不容易才劝他过来,他是有不对,没有立刻出来善后,但他的损失也不小,金库被洗劫一空不说,手下的精锐都在金麟台折腾光了,人财两空。”
张凤池帮着韩冬至卖惨,金光瑶刚想接过他的话头,但一想,便住了口,他现在没有身份,不好代表金家接张凤池的话茬,不适合多说话,金凌才是真正代表金家立场的人,便在桌子下面悄悄踢了踢蓝曦臣的脚,示意他出来劝和,蓝曦臣会意,道:“金宗主,江宗主,这件事,说到底,大家都是不愿意看到的,不如各退一步,海阔天空。”
蓝涣说完,金光瑶又在下面踢踢金凌的脚,示意他顺着蓝曦臣给他铺的台阶下,金凌立即道:“泽芜君说的也有道理,冤家宜解不宜结,本来金家和洞庭水帮都是相安无事的,这次是有人在背后挑拨,我们两家都是受害者,应该去找那个真正的始作俑者算账。”
韩冬至笑道:“没想到金宗主这么通情达理,英明睿智,果真是英雄出少年,佩服佩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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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凌被这一通吹捧的话说得脸上一红,金光瑶抿嘴笑笑,暗道,泥鳅就是泥鳅,拍起马屁来倒是不含糊,平日里肯定没少拍于化龙的马屁,于化龙还是有弱点的,他最喜欢嘴巴甜的小辈,难怪韩泥鳅绑了白秀以后,还能一路扶摇直上,坐到洞庭水帮扛把子的位子,这张嘴功劳不小。
江澄不咸不淡地道:“韩老大,金凌心大,不和你计较,金麟台的损失不小,你的手下手很重,看得出来,平日里大约是常常打家劫舍。”
韩冬至赶紧陪笑道:“江宗主,我发誓,我的洞庭水帮做的都是干净买卖,人肉盘走白面儿绝对不沾,兄弟们操练,也是为自保,金家的损失,我姓韩的不耍赖,一定赔。”他的脸本来就白,一笑显得更白,颇为诡异。
金凌有些听不懂,悄声问金光瑶道:“他什么意思?”
金光瑶低声道:“他的意思是,他不拐卖妇女儿童,抢劫,卖不该卖的禁药**。”
韩冬至耳朵微不可察地动动,又哈哈笑道:“金宗主,欢迎你和灯芯儿来洞庭做客啊,别说,你俩长得还挺像的,不过他内向,没你会应酬。”
金凌从容地笑道:“有机会一定上门拜访,也欢迎韩老大来兰陵做客。”
在共同的利益面前,显然没有过节是不能化解的,转眼之间,二人就开始热络起来。
韩冬至小声对张凤池道:“池子,灯芯儿的表哥比他大方多了,蛮豪爽。”
张凤池摇摇头,道:“过两年,灯芯儿自然就不一样了,现在这个油嘴滑舌的你,还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你吗?”
韩泥鳅似乎是回想起了什么伤心的往事,叹息道:“当然不是了,当年我多老实。”
他们两人窃窃私语,显然是私交不错,金光瑶觉着自己还是比较喜欢和韩泥鳅这种卑鄙小人打交道,用点利益和要挟就能让他低头,比又臭又硬的君子好处理得多。
张凤池见气氛好一些了,道:“江宗主,这次冬子和我来,还有一桩心事,他的妹妹可能当年被卖到莲花坞了,他想把妹妹接走。”
江澄一听,皱眉道:“韩老大的妹妹叫什么?”
韩冬至道:“她叫阿云朵。”
江澄原本还算平静的面色转为冷厉,问道:“你也是苗人?你和沐澜什么关系?”
韩冬至有些欲言又止,张凤池却坦然地劝道:“冬子,都交代吧,瞒不住的,我相信,江宗主不是不讲道理的人,这些事情先说清楚,也免得日后有误会。”
韩冬至于是坦白:“我是苗人,是云岭黑苗的遗民,这个事情,老龙头也是知道的。”
金光瑶道:“难怪沐澜当初阴谋捉江夫人,会找你帮忙,原来你是她的族人,你既然是黑苗的后裔,当初为何不跟着沐澜的五仙教?”
韩冬至却看着江澄,又问了一次:“阿云朵真的在这里吗?”
江澄道:“她在我这里。你先回答金光瑶的问题,你跟沐澜到底怎么回事?你一个苗人,怎么会是洞庭水帮的头领?”
韩冬至先是松了一口气,复又苦笑道:“我跟沐澜的恩怨,说来话长,诸位愿意听的话,我就说说了。”
江澄道:“但讲无妨。”
韩冬至喝了口热茶,稍稍回忆了一下,掩去了嬉皮笑脸的神色,略带凄凉地缓缓道:“你们也看见了,沐澜在我头上刻了一个“奸”字,在她眼里,我大概就是不可饶恕的叛徒了,呵,我确实是一个卑鄙的叛徒没错了……当年你们仙门联盟围剿黑苗,坑杀两万人以后,我们黑苗的各路残部聚在一起,就剩下零零散散的几百人,在山沟里苟延残喘。而沐澜,用汉族话说,就是我们的公主,也许你们很难理解,但在我阿爹阿娘眼里,她就是神一样的存在,如果她叫族人去死,族人就会毫不犹豫地去死,在那段最艰难的岁月里,大家只有相信沐澜相信我们的神,才有活下去的信念。后来温家的人撤走了,老龙头是个好人,冒着风险偷偷把我阿爹阿娘在内的黑苗遗民迁移到了湘西继续生活,我就是在黑苗迁移到湘西那一年出生的。那时候老龙头还不是总排头,当时的总排头杨云龙对我们这些外来的苗人很防备,为了防止沐澜和黑苗的后裔聚在一起又生出乱子,就让杏子姑姑把沐澜带到排教去教导,也算是作为人质吧,其他人就被圈在大山的一个角落里生存,那时候我们多数都不会说汉话,没办法融入当地的族群,活得非常艰难,我和阿云朵中间,其实还有三个兄弟姐妹,他们在那种恶劣的环境中,相继夭折了,阿云朵是我唯一剩下的妹妹,在我走出寨子之前,甚至从来没有穿过鞋子。”
金光瑶道:“你是受不了苦日子,自己跑走的?”
韩冬至摇摇头,继续道:“是沐澜,是沐澜把我送到洞庭水帮去的。杨云龙去世了以后,沐澜就被放回来了,我还记得她和我们说,要带我们复仇,然后回到云岭的故乡去,阿爹阿娘高兴坏了……其实大家不在乎复仇不复仇的,只是想回家而已。沐澜回到黑苗以后,大家虽然还是过得很艰苦,但生活似乎又有了盼头,她那时候不停给我们这些在湘西出生的孩子,灌输复仇的思想,让我们时刻记得,这样悲惨的生活,是谁造成的,后来我才知道,老龙头上去以后,每年都会拨款给沐澜,接济我们的生活,但是沐澜拿了总排头的接济,却把那些钱扣了下来,让我们持续地看不到希望,没有希望,复仇的信念才会更加强大,她还请来汉族的先生,选了好几个聪明的孩子,教这些孩子说汉话,写汉字,我,就是那些孩子中的一个,就这样过了几年,有一天沐澜把我叫到她跟前,送了我一双鞋子,说我为黑苗的复兴出力的时候到了,她要我去洞庭水帮讨生活,尽我所能,爬得越高越好,这样才能改善族人们的生活,那时候她还是我的神,就这样我辞别父母,带着复兴黑苗的信念去了洞庭,一路摸爬滚打,混到现在这个位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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蓝涣听罢,微微带着些悲悯地道:“可是你却没有一直把她当成你的神,是什么,让她从你的神坛跌落的?”
韩冬至哼笑一声,看向金光瑶,道:“金仙督,你混到了仙门以后,和你当初在最下面打滚的时候,想法还是一样的吗?”
金光瑶会心一笑,道:“当然不一样,在山下看到的风景,和在山上看到的风景,怎么可能一样?以前我还是个小流氓的时候,还愿意拜拜观音,但我当了仙督以后,我便只信我自己了,你到了洞庭水帮,地位越来越高,眼界越来越开阔,越来越有主见,对沐澜的那种信仰自然也会发生改变,甚至,我想后来,你的地位还反而超过了她,这就使你无法再仰视她了吧?”
韩冬至眼神里充满了无奈,却笑着道:“我没有你说的那么超然,就是个自私的小人罢了,我不是圣人,今天的这个地位和这块地盘,是我出生入死打拼来的,凭什么要便宜了那个就会装神弄鬼的神婆?我的位子越坐越高,对于沐澜给我灌输的信念也越来越怀疑,如你所言,后来我历经千辛万苦,统一了洞庭一带的野教势力,地位超过了沐澜,她的五仙教在我的洞庭水帮面前,根本不值一提,但是她依然在我面前摆公主的架子,把我当成她的奴隶,对我颐指气使,我很不喜欢她这个态度,好几次,我们都不欢而散,更何况在我真正明白了沐澜想干什么以后,自然更要远离她。后来老龙头牵头,组建法教的联盟,我和沐澜都顺势加入了,大家划地盘的时候,我俩因为地盘的原因又起了冲突,她不满意老龙头的安排,叫我把洞庭的一部分给黑苗做新的根据地,我虽没同意,也不太想和她闹翻,所以就私下送了很多钱过去求和,但那时候,我其实已经不大想和她纠缠了,后来她又找上我,就是为了江夫人那件事,她说我不帮她,她就要去老龙头面前揭发我苗人的身份,这个浑水我不想趟,趟了后果很严重,左思右想,我自己到老龙头面前负荆请罪,坦白了我苗人的身份,还把沐澜的阴谋告诉了他,老龙头并没介意,和我说,汉人苗人都是自己人,我这才放下心,偷偷把阿爹阿娘从部落里接了出来,到我身边享福,到那时候我才知道,我妹妹阿云朵也被她卖了,连阿娘都不知道阿云朵被卖到了哪里,于是,我就彻底和她撕破脸了,那以后,我就被黑苗打成了叛徒,连我亲阿爹也总是骂得我狗血喷头……沐澜是黑苗的精神领袖,对大家的控制很深,她不让少部分人以外的黑苗族人学汉话,见到外面的世界,明白事理,这样族人才会继续信奉她,我阿娘到现在都不会说汉语。”
黑苗后裔四十年的苦难从韩冬至口中说出来,如此直观地展现在众人面前,所有人都沉默了,韩冬至和阿云朵只是一个缩影,他们的背后还有无数依然在苦海中浸泡的可怜人,他们都被强行绑在沉重的“复仇”二字上,成为沐澜仇恨的祭品,在黑暗中无望地等待,甚至逃出去的韩冬至,也要被不停追杀,在额头上刻下一个大大的“奸”字,一生耻辱,只因为他不听话。
蓝涣重重地叹息一声:“韩兄,你还知道黑苗的遗民们现在在哪里吗?如果可能的话……能否把他们解救出来?”
韩冬至淡淡地道:“以前知道,现在不知道了,我也在四处找他们的下落。”
金光瑶想了想,道:“韩老大,沐澜以前有没有一个稳定的地盘?就像你的洞庭水帮一样,固定地在一个地方活动?”
韩冬至道:“没有,她是近几年才厉害起来的,早些年,说得难听一些,就跟个要饭婆一样,那些野教的头目,在背后都叫她讨饭公主,她的五仙教,是靠着老龙头原本接济黑苗遗民的钱才建立起来的,我以前也常常私下送钱给她,闹翻以后,阿爹还叫我每年送钱送东西孝敬她,我都照做了,当初建法教联盟的时候,老龙头划了一块地方给她,让她把黑苗都迁到凤凰附近,并且大家都愿意出点钱,帮他们建一个新的寨子,可是她不愿意,说要到我的洞庭湖去,我也不愿意,谈崩了以后,她宁愿带着遗民们四处流亡,今天在这里,明天在那里。”
金凌看看紫霞厅里面挂着的地图,找到凤凰所在,纳闷地道:“这个地方不错啊,南来北往的,为什么她不愿意待着?非要你的洞庭不可?这不是自讨苦吃吗?”
韩冬至摇摇头,笑道:“金宗主,你还是年轻啊,还要再多学几年,问问你舅舅吧。”
韩冬至把球又抛给江澄,江澄便知这只泥鳅是要试他一试,摸摸他的心思深浅,便仔细解释道:“金凌,要解释一个人的行为,首先要清楚,这个人所求的是什么,沐澜是流亡的公主,她的目的是复兴黑苗,不是安居乐业,于总排头安排这个地方,是有考虑的,凤凰四通八达,黑苗的人过去,容易像是韩兄一样被汉化,磨灭了复仇的心,这样人心就散了,而且这个地方离排教近,就在于总排头的监控下面,沐澜当然不愿意,而洞庭距离排教比较远,是韩兄私人的地盘,韩兄又是黑苗的族人,沐澜是想反客为主,先过去以后,再慢慢吃下洞庭,以此作为新的根据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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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冬至拍拍手,笑道:“江宗主说的不错,所以我怎么能让她带着族人过来呢?她一旦过来,我的身份再一暴露,老龙头就要吃炸泥鳅了。”
张凤池和蓝涣都笑笑,金光瑶道:“老龙头其实一直都很努力地让黑苗融入新的环境,可惜这和沐澜的利益是违背的。”
金凌道:“我不能理解,黑苗真的就怎么铁板一块,甘心跟着沐澜流亡吗?大家不会跑吗?”
张凤池抿嘴笑道:“怎么不会?在一些事情被揭露出来以后,老龙头对沐澜采取了严厉的处罚和孤立的态度,把她的五仙教从法教联盟里面除名了,让她彻底成了一个流浪的公主,以往每年排教都会拨款给一些弱小困难的法教,一年大约是三千两白银,沐澜被除名以后,自然是享受不到这个好处了,而且老龙头还派人警告冬子,叫他不许再送钱给沐澜,冬子照做了,但始终还是不忍心,请示了老龙头以后,带着自己阿爹回了部落一次,走的时候,十几个黑苗的青年竟然自己跟着冬子出了黑苗的聚居地,冬子没理沐澜的阻止,把他们都带到洞庭去了。”
韩冬至捂着脸,有些凄楚地笑道:“我也知道那样不对,但是……那些孩子……他们一直盯着我,我真的没法子拒绝他们,打那以后,神婆就恨死我了,她自己带着剩下的族人换了地方,我也找不见她了,我给你们说,不能用常理揣度那个神婆,她已经疯了,满脑子只有“复仇”两个字,她不好过,所有的族人也都不能好过,大家都没有自己选择生活的权力,只能为她的复仇大业而活。”
张凤池却冷声道:“冬子,你看得不够深,沐澜根本就不仅仅是想复仇,而只是用所谓的复仇美化她的野心罢了,她真正在乎的,是恢复她曾经公主的尊荣,沐澜曾经和我说过,她很想要江宗主打算送给江夫人的珍珠衫子,你洞庭的地盘,江夫人的珍珠衫,难道不是一回事吗?”
几人齐齐看向江澄,江澄阴着脸问道:“她怎么知道这些的?”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,自言自语念叨:“肯定是藕花那丫头告诉她的。”
金光瑶“咦”了一声,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,小声地道:“还真有啊?”
蓝涣笑而不语,金凌也憋笑不止,纷纷用暧昧的眼神看着江澄。
韩泥鳅笑道:“江宗主,需要珍珠只管说,洞庭湖别的不多,上好的珍珠应有尽有。”
金光瑶却看向蓝涣,在桌子下面勾住他的脚,小声调笑道:“你什么时候也给我做件金缕衣?”
蓝涣耳根微红,道:“我明天就找人给你做。”
金光瑶哈哈笑道:“开玩笑的,那太俗了。”
江澄咳嗽一声,喝了口茶,避开众人的目光,道:“说正经事,韩兄,虽然坑杀黑苗的温家已经灭了,你用什么证明,你确实没有向仙门世家复仇的心?”
韩冬至道:“江宗主,你也是有儿子的人,你会为了一个虚无的理想,赔上你辛辛苦苦打下的地盘吗?我现在,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,我的岳丈,就是排教的南路总排头段思齐,是地地道道的汉人,我的立场,就是只听老龙头的号令,其他的,就是天王老子也叫不动我。”
金光瑶听了韩泥鳅的辨白,不由得感叹起于化龙对待黑苗的手段真挺高,灵活对待,重点分化,对于沐澜这样的死硬派怀柔不成就孤立,对于韩冬至这样愿意融入排教体系的,就宽容对待,韩冬至的婚事,恐怕也是于化龙牵的线,有了妻子儿女,韩冬至有了归属感,就更不想拿他自己攒下的家当去搞什么复兴黑苗的大业了,而且韩冬至也能给其他苗人树立一个榜样,那就是只要顺从,那就可以得到比较好的待遇,淡化他们的民族意识,难怪沐澜这么严格控制自己的族人,于化龙这样玩儿下去,温水煮青蛙,最后的一点黑苗迟早瓦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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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带着辛夷一跑路,还提溜走了韩泥鳅,只怕排教现在局面已经大乱了,池子果然和老龙头说的一样,根本不在乎后果,只做最有利于自己的事情。
金光瑶忙笑道:“辛师伯好。”
辛夷环顾一圈周围的人,粗生粗气地道:“金仙督,当不得你这一声师伯,我就是个跑江湖的,你们都是玄门仙首,何必如此消遣我这个老头子?”
金光瑶淡定地道:“辛师伯,叫你来的是老龙头。”
辛夷听得一头雾水,道:“老龙头不是在排教待着吗?你们把我弄到莲花坞来干什么?”
这老头子还真是挺犟的,金光瑶无奈,索性道:“辛师伯,三言两语真的说不清楚了,你自己去见见总排头吧,他会告诉你到底怎么回事的。”说完,他给江澄使了个眼色,江澄道:“你们总排头确实在我这里,是我和魏婴从豫章的福寿沟里面捞出来的,你自己去鉴别鉴别,他究竟是不是真货吧。”
辛夷满脸懵然地跟着江秋白一起去见于化龙,张凤池也想跟去,却被金光瑶一把拉住了,道:“师哥,不着急,让总排头自己先和辛师伯说清楚,咱们先说说韩老大的事情,是你的就是你的,跑不了的。”
张凤池颔首道:“我确实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,你会感谢我,不,感谢冬子的。”
几人屏退了闲杂人等,一人面前只摆了一杯茶,均面色严峻,他们的谈话,承载着成千上万人的前途和生命。
韩冬至在屋子里依旧不肯取下斗笠,似乎很怕见光的样子,他注意到金凌探究的眼神,嘻嘻笑道:“金宗主,不好意思啊,我怕见光。”
张凤池却道:“冬子,你让诸位看看也无妨,这里的诸位仙首,不会有人说出去的。”
韩冬至听了,面上涌起羞愤的颜色,一咬牙,慢慢取下了他的斗笠,露出了他的整张脸,众人见了都吃了一惊:只见韩冬至惨白的额头上,竟然刻着一个大大的“奸”字,在他那张水鬼脸上分外醒目骇人。
韩冬至的脸色似乎更白,又默默地把斗笠带回去,低下头道:“诸位也看见了,说出来也不怕各位笑话,这是沐澜的杰作,她用刀刻在我额头上的,你们觉得我和她会是一伙的吗?”
蓝涣看得有些有些不舒服,直接评价道:“她太过分了。”
金光瑶有点儿明白,为何韩泥鳅这个滑头的家伙会和张凤池来莲花坞了,韩泥鳅也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,被如此羞辱,任何一个男人都受不了。
韩泥鳅长得眉清目秀,脸上多了这么一个“奸”字,确实很难看。
金光瑶问道:“韩老大,这就是沐澜对你当年背叛她的报复吗?未免太过了些,你不过就是破坏了她捉住江夫人的计划而已。”
韩冬至闷声道:“也是,也不是,我和她的恩怨,一言难尽。”
江澄冷锐的目光扫过对面诡异的斗笠人,手指瞧着桌子,道:“你可以解释一下,为什么你的人会出现在金麟台吗?我们需要一个交代。”
韩冬至老老实实地道:“这事情,先说一声对不住了,造成的损失,我可以先打个欠条,以后补上,我,是被沐澜阴了,她给我的手下下蛊,逼他们反我,我也是九死一生才跑出来的,后来她就拿我的令符,调动我的人上了金麟台。”
江澄马上想到了重点,道:“那现在,洞庭湖这块地方还在你手上吗?”
韩冬至道:“在,是还在,但是渗透进了不少五仙教的人,我被她大整了一次,损失不小,她趁机进了我的地盘,我快控不住了,这回来莲花坞,除了给各位赔礼道歉,也是找老龙头给我主持公道的。”
江澄的面上一寒,五仙教搞洞庭水帮的原因果然不仅仅是复仇,韩冬至的地盘洞庭湖是个物产丰饶,漕运发达的地方,油水很多,沐澜是看上他这块上好的地盘了。
张凤池道:“冬子从沐澜手上跑了以后养了一阵伤,再回去的时候,他的人已经上金麟台闹过了,冬子害怕被牵连,又躲了起来,我好不容易才劝他过来,他是有不对,没有立刻出来善后,但他的损失也不小,金库被洗劫一空不说,手下的精锐都在金麟台折腾光了,人财两空。”
张凤池帮着韩冬至卖惨,金光瑶刚想接过他的话头,但一想,便住了口,他现在没有身份,不好代表金家接张凤池的话茬,不适合多说话,金凌才是真正代表金家立场的人,便在桌子下面悄悄踢了踢蓝曦臣的脚,示意他出来劝和,蓝曦臣会意,道:“金宗主,江宗主,这件事,说到底,大家都是不愿意看到的,不如各退一步,海阔天空。”
蓝涣说完,金光瑶又在下面踢踢金凌的脚,示意他顺着蓝曦臣给他铺的台阶下,金凌立即道:“泽芜君说的也有道理,冤家宜解不宜结,本来金家和洞庭水帮都是相安无事的,这次是有人在背后挑拨,我们两家都是受害者,应该去找那个真正的始作俑者算账。”
韩冬至笑道:“没想到金宗主这么通情达理,英明睿智,果真是英雄出少年,佩服佩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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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凌被这一通吹捧的话说得脸上一红,金光瑶抿嘴笑笑,暗道,泥鳅就是泥鳅,拍起马屁来倒是不含糊,平日里肯定没少拍于化龙的马屁,于化龙还是有弱点的,他最喜欢嘴巴甜的小辈,难怪韩泥鳅绑了白秀以后,还能一路扶摇直上,坐到洞庭水帮扛把子的位子,这张嘴功劳不小。
江澄不咸不淡地道:“韩老大,金凌心大,不和你计较,金麟台的损失不小,你的手下手很重,看得出来,平日里大约是常常打家劫舍。”
韩冬至赶紧陪笑道:“江宗主,我发誓,我的洞庭水帮做的都是干净买卖,人肉盘走白面儿绝对不沾,兄弟们操练,也是为自保,金家的损失,我姓韩的不耍赖,一定赔。”他的脸本来就白,一笑显得更白,颇为诡异。
金凌有些听不懂,悄声问金光瑶道:“他什么意思?”
金光瑶低声道:“他的意思是,他不拐卖妇女儿童,抢劫,卖不该卖的禁药**。”
韩冬至耳朵微不可察地动动,又哈哈笑道:“金宗主,欢迎你和灯芯儿来洞庭做客啊,别说,你俩长得还挺像的,不过他内向,没你会应酬。”
金凌从容地笑道:“有机会一定上门拜访,也欢迎韩老大来兰陵做客。”
在共同的利益面前,显然没有过节是不能化解的,转眼之间,二人就开始热络起来。
韩冬至小声对张凤池道:“池子,灯芯儿的表哥比他大方多了,蛮豪爽。”
张凤池摇摇头,道:“过两年,灯芯儿自然就不一样了,现在这个油嘴滑舌的你,还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你吗?”
韩泥鳅似乎是回想起了什么伤心的往事,叹息道:“当然不是了,当年我多老实。”
他们两人窃窃私语,显然是私交不错,金光瑶觉着自己还是比较喜欢和韩泥鳅这种卑鄙小人打交道,用点利益和要挟就能让他低头,比又臭又硬的君子好处理得多。
张凤池见气氛好一些了,道:“江宗主,这次冬子和我来,还有一桩心事,他的妹妹可能当年被卖到莲花坞了,他想把妹妹接走。”
江澄一听,皱眉道:“韩老大的妹妹叫什么?”
韩冬至道:“她叫阿云朵。”
江澄原本还算平静的面色转为冷厉,问道:“你也是苗人?你和沐澜什么关系?”
韩冬至有些欲言又止,张凤池却坦然地劝道:“冬子,都交代吧,瞒不住的,我相信,江宗主不是不讲道理的人,这些事情先说清楚,也免得日后有误会。”
韩冬至于是坦白:“我是苗人,是云岭黑苗的遗民,这个事情,老龙头也是知道的。”
金光瑶道:“难怪沐澜当初阴谋捉江夫人,会找你帮忙,原来你是她的族人,你既然是黑苗的后裔,当初为何不跟着沐澜的五仙教?”
韩冬至却看着江澄,又问了一次:“阿云朵真的在这里吗?”
江澄道:“她在我这里。你先回答金光瑶的问题,你跟沐澜到底怎么回事?你一个苗人,怎么会是洞庭水帮的头领?”
韩冬至先是松了一口气,复又苦笑道:“我跟沐澜的恩怨,说来话长,诸位愿意听的话,我就说说了。”
江澄道:“但讲无妨。”
韩冬至喝了口热茶,稍稍回忆了一下,掩去了嬉皮笑脸的神色,略带凄凉地缓缓道:“你们也看见了,沐澜在我头上刻了一个“奸”字,在她眼里,我大概就是不可饶恕的叛徒了,呵,我确实是一个卑鄙的叛徒没错了……当年你们仙门联盟围剿黑苗,坑杀两万人以后,我们黑苗的各路残部聚在一起,就剩下零零散散的几百人,在山沟里苟延残喘。而沐澜,用汉族话说,就是我们的公主,也许你们很难理解,但在我阿爹阿娘眼里,她就是神一样的存在,如果她叫族人去死,族人就会毫不犹豫地去死,在那段最艰难的岁月里,大家只有相信沐澜相信我们的神,才有活下去的信念。后来温家的人撤走了,老龙头是个好人,冒着风险偷偷把我阿爹阿娘在内的黑苗遗民迁移到了湘西继续生活,我就是在黑苗迁移到湘西那一年出生的。那时候老龙头还不是总排头,当时的总排头杨云龙对我们这些外来的苗人很防备,为了防止沐澜和黑苗的后裔聚在一起又生出乱子,就让杏子姑姑把沐澜带到排教去教导,也算是作为人质吧,其他人就被圈在大山的一个角落里生存,那时候我们多数都不会说汉话,没办法融入当地的族群,活得非常艰难,我和阿云朵中间,其实还有三个兄弟姐妹,他们在那种恶劣的环境中,相继夭折了,阿云朵是我唯一剩下的妹妹,在我走出寨子之前,甚至从来没有穿过鞋子。”
金光瑶道:“你是受不了苦日子,自己跑走的?”
韩冬至摇摇头,继续道:“是沐澜,是沐澜把我送到洞庭水帮去的。杨云龙去世了以后,沐澜就被放回来了,我还记得她和我们说,要带我们复仇,然后回到云岭的故乡去,阿爹阿娘高兴坏了……其实大家不在乎复仇不复仇的,只是想回家而已。沐澜回到黑苗以后,大家虽然还是过得很艰苦,但生活似乎又有了盼头,她那时候不停给我们这些在湘西出生的孩子,灌输复仇的思想,让我们时刻记得,这样悲惨的生活,是谁造成的,后来我才知道,老龙头上去以后,每年都会拨款给沐澜,接济我们的生活,但是沐澜拿了总排头的接济,却把那些钱扣了下来,让我们持续地看不到希望,没有希望,复仇的信念才会更加强大,她还请来汉族的先生,选了好几个聪明的孩子,教这些孩子说汉话,写汉字,我,就是那些孩子中的一个,就这样过了几年,有一天沐澜把我叫到她跟前,送了我一双鞋子,说我为黑苗的复兴出力的时候到了,她要我去洞庭水帮讨生活,尽我所能,爬得越高越好,这样才能改善族人们的生活,那时候她还是我的神,就这样我辞别父母,带着复兴黑苗的信念去了洞庭,一路摸爬滚打,混到现在这个位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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蓝涣听罢,微微带着些悲悯地道:“可是你却没有一直把她当成你的神,是什么,让她从你的神坛跌落的?”
韩冬至哼笑一声,看向金光瑶,道:“金仙督,你混到了仙门以后,和你当初在最下面打滚的时候,想法还是一样的吗?”
金光瑶会心一笑,道:“当然不一样,在山下看到的风景,和在山上看到的风景,怎么可能一样?以前我还是个小流氓的时候,还愿意拜拜观音,但我当了仙督以后,我便只信我自己了,你到了洞庭水帮,地位越来越高,眼界越来越开阔,越来越有主见,对沐澜的那种信仰自然也会发生改变,甚至,我想后来,你的地位还反而超过了她,这就使你无法再仰视她了吧?”
韩冬至眼神里充满了无奈,却笑着道:“我没有你说的那么超然,就是个自私的小人罢了,我不是圣人,今天的这个地位和这块地盘,是我出生入死打拼来的,凭什么要便宜了那个就会装神弄鬼的神婆?我的位子越坐越高,对于沐澜给我灌输的信念也越来越怀疑,如你所言,后来我历经千辛万苦,统一了洞庭一带的野教势力,地位超过了沐澜,她的五仙教在我的洞庭水帮面前,根本不值一提,但是她依然在我面前摆公主的架子,把我当成她的奴隶,对我颐指气使,我很不喜欢她这个态度,好几次,我们都不欢而散,更何况在我真正明白了沐澜想干什么以后,自然更要远离她。后来老龙头牵头,组建法教的联盟,我和沐澜都顺势加入了,大家划地盘的时候,我俩因为地盘的原因又起了冲突,她不满意老龙头的安排,叫我把洞庭的一部分给黑苗做新的根据地,我虽没同意,也不太想和她闹翻,所以就私下送了很多钱过去求和,但那时候,我其实已经不大想和她纠缠了,后来她又找上我,就是为了江夫人那件事,她说我不帮她,她就要去老龙头面前揭发我苗人的身份,这个浑水我不想趟,趟了后果很严重,左思右想,我自己到老龙头面前负荆请罪,坦白了我苗人的身份,还把沐澜的阴谋告诉了他,老龙头并没介意,和我说,汉人苗人都是自己人,我这才放下心,偷偷把阿爹阿娘从部落里接了出来,到我身边享福,到那时候我才知道,我妹妹阿云朵也被她卖了,连阿娘都不知道阿云朵被卖到了哪里,于是,我就彻底和她撕破脸了,那以后,我就被黑苗打成了叛徒,连我亲阿爹也总是骂得我狗血喷头……沐澜是黑苗的精神领袖,对大家的控制很深,她不让少部分人以外的黑苗族人学汉话,见到外面的世界,明白事理,这样族人才会继续信奉她,我阿娘到现在都不会说汉语。”
黑苗后裔四十年的苦难从韩冬至口中说出来,如此直观地展现在众人面前,所有人都沉默了,韩冬至和阿云朵只是一个缩影,他们的背后还有无数依然在苦海中浸泡的可怜人,他们都被强行绑在沉重的“复仇”二字上,成为沐澜仇恨的祭品,在黑暗中无望地等待,甚至逃出去的韩冬至,也要被不停追杀,在额头上刻下一个大大的“奸”字,一生耻辱,只因为他不听话。
蓝涣重重地叹息一声:“韩兄,你还知道黑苗的遗民们现在在哪里吗?如果可能的话……能否把他们解救出来?”
韩冬至淡淡地道:“以前知道,现在不知道了,我也在四处找他们的下落。”
金光瑶想了想,道:“韩老大,沐澜以前有没有一个稳定的地盘?就像你的洞庭水帮一样,固定地在一个地方活动?”
韩冬至道:“没有,她是近几年才厉害起来的,早些年,说得难听一些,就跟个要饭婆一样,那些野教的头目,在背后都叫她讨饭公主,她的五仙教,是靠着老龙头原本接济黑苗遗民的钱才建立起来的,我以前也常常私下送钱给她,闹翻以后,阿爹还叫我每年送钱送东西孝敬她,我都照做了,当初建法教联盟的时候,老龙头划了一块地方给她,让她把黑苗都迁到凤凰附近,并且大家都愿意出点钱,帮他们建一个新的寨子,可是她不愿意,说要到我的洞庭湖去,我也不愿意,谈崩了以后,她宁愿带着遗民们四处流亡,今天在这里,明天在那里。”
金凌看看紫霞厅里面挂着的地图,找到凤凰所在,纳闷地道:“这个地方不错啊,南来北往的,为什么她不愿意待着?非要你的洞庭不可?这不是自讨苦吃吗?”
韩冬至摇摇头,笑道:“金宗主,你还是年轻啊,还要再多学几年,问问你舅舅吧。”
韩冬至把球又抛给江澄,江澄便知这只泥鳅是要试他一试,摸摸他的心思深浅,便仔细解释道:“金凌,要解释一个人的行为,首先要清楚,这个人所求的是什么,沐澜是流亡的公主,她的目的是复兴黑苗,不是安居乐业,于总排头安排这个地方,是有考虑的,凤凰四通八达,黑苗的人过去,容易像是韩兄一样被汉化,磨灭了复仇的心,这样人心就散了,而且这个地方离排教近,就在于总排头的监控下面,沐澜当然不愿意,而洞庭距离排教比较远,是韩兄私人的地盘,韩兄又是黑苗的族人,沐澜是想反客为主,先过去以后,再慢慢吃下洞庭,以此作为新的根据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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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冬至拍拍手,笑道:“江宗主说的不错,所以我怎么能让她带着族人过来呢?她一旦过来,我的身份再一暴露,老龙头就要吃炸泥鳅了。”
张凤池和蓝涣都笑笑,金光瑶道:“老龙头其实一直都很努力地让黑苗融入新的环境,可惜这和沐澜的利益是违背的。”
金凌道:“我不能理解,黑苗真的就怎么铁板一块,甘心跟着沐澜流亡吗?大家不会跑吗?”
张凤池抿嘴笑道:“怎么不会?在一些事情被揭露出来以后,老龙头对沐澜采取了严厉的处罚和孤立的态度,把她的五仙教从法教联盟里面除名了,让她彻底成了一个流浪的公主,以往每年排教都会拨款给一些弱小困难的法教,一年大约是三千两白银,沐澜被除名以后,自然是享受不到这个好处了,而且老龙头还派人警告冬子,叫他不许再送钱给沐澜,冬子照做了,但始终还是不忍心,请示了老龙头以后,带着自己阿爹回了部落一次,走的时候,十几个黑苗的青年竟然自己跟着冬子出了黑苗的聚居地,冬子没理沐澜的阻止,把他们都带到洞庭去了。”
韩冬至捂着脸,有些凄楚地笑道:“我也知道那样不对,但是……那些孩子……他们一直盯着我,我真的没法子拒绝他们,打那以后,神婆就恨死我了,她自己带着剩下的族人换了地方,我也找不见她了,我给你们说,不能用常理揣度那个神婆,她已经疯了,满脑子只有“复仇”两个字,她不好过,所有的族人也都不能好过,大家都没有自己选择生活的权力,只能为她的复仇大业而活。”
张凤池却冷声道:“冬子,你看得不够深,沐澜根本就不仅仅是想复仇,而只是用所谓的复仇美化她的野心罢了,她真正在乎的,是恢复她曾经公主的尊荣,沐澜曾经和我说过,她很想要江宗主打算送给江夫人的珍珠衫子,你洞庭的地盘,江夫人的珍珠衫,难道不是一回事吗?”
几人齐齐看向江澄,江澄阴着脸问道:“她怎么知道这些的?”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,自言自语念叨:“肯定是藕花那丫头告诉她的。”
金光瑶“咦”了一声,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,小声地道:“还真有啊?”
蓝涣笑而不语,金凌也憋笑不止,纷纷用暧昧的眼神看着江澄。
韩泥鳅笑道:“江宗主,需要珍珠只管说,洞庭湖别的不多,上好的珍珠应有尽有。”
金光瑶却看向蓝涣,在桌子下面勾住他的脚,小声调笑道:“你什么时候也给我做件金缕衣?”
蓝涣耳根微红,道:“我明天就找人给你做。”
金光瑶哈哈笑道:“开玩笑的,那太俗了。”
江澄咳嗽一声,喝了口茶,避开众人的目光,道:“说正经事,韩兄,虽然坑杀黑苗的温家已经灭了,你用什么证明,你确实没有向仙门世家复仇的心?”
韩冬至道:“江宗主,你也是有儿子的人,你会为了一个虚无的理想,赔上你辛辛苦苦打下的地盘吗?我现在,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,我的岳丈,就是排教的南路总排头段思齐,是地地道道的汉人,我的立场,就是只听老龙头的号令,其他的,就是天王老子也叫不动我。”
金光瑶听了韩泥鳅的辨白,不由得感叹起于化龙对待黑苗的手段真挺高,灵活对待,重点分化,对于沐澜这样的死硬派怀柔不成就孤立,对于韩冬至这样愿意融入排教体系的,就宽容对待,韩冬至的婚事,恐怕也是于化龙牵的线,有了妻子儿女,韩冬至有了归属感,就更不想拿他自己攒下的家当去搞什么复兴黑苗的大业了,而且韩冬至也能给其他苗人树立一个榜样,那就是只要顺从,那就可以得到比较好的待遇,淡化他们的民族意识,难怪沐澜这么严格控制自己的族人,于化龙这样玩儿下去,温水煮青蛙,最后的一点黑苗迟早瓦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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